日不落阁

03年西安抗日风潮起来的时候，我正在风潮发源地的大学就读。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历史事件的经验，对我个人来说，也对当时很多也在场的同学来说，都是大学四年中亲历的最重要的事件之一。

现在我已经毕业接近两年，距离那次的事件也已经五年了。回想起来，觉得当时日本留学生的举动并不像那些口号宣传的那样，对中国人是很严重的侮辱。一些人的爱国热情，其实是被措辞过激的大字报挑起来的，他们并不知道真相，只因为看到大字报就涌起了满腔热血，之后，他们也没有很好的心态去了解真相了，对这些人来说真相也许并不那么重要。

但是，对不容易被煽动、心态比较平和的人来说，真相还是很重要的，这样的人还是占了大多数，很多人看到大字报、看到示威，第一反应还是问发生了什么。然后，他们可能会听到互相有些矛盾的陈述。对于事件的起因，目击者并不多，这些人是我们了解真相的来源。但每个目击的人又有自己对问题的看法，这些看法并不会一致，他们在描述事实的时候，必然也会有所强调和忽略。然后，我们就必须自己把了解到这些事实和观点综合起来，经过思考和互相讨论得出自己的立场。我记得，事情起来的时候，我们有很多讨论，同学之间的，同学和老师之间的。但是，认为日本留学生的举动侮辱了中国人的看法最终壮大起来，几乎成为流传到校外的唯一版本，影响了很多人。结果造成一个很奇怪的现象，那就是发源地本校的人一般心态比较平和理性，而外校的人和市民反而表现得更热情冲动，因为他们几乎只接触到单一的信息来源。所以，最初一个校内的文艺表演，最终却引发了规模不小的学生加市民的游行。

当然，校内也有很激动的人，除了始作俑者，主要就是那些爱国热情被挑起来的同学。这些人被单一的信息来源所影响，对事件的真相不愿意了解和思考，容易轻易地相信具有某些倾向的信息和宣传。我认为，因为人生经验比较少，青年学生中具有这种特征的人就比较多一些。这也是为什么每次的示威和游行，学生都是主力军的原因之一。

在中国，爱国主义的宣传或打着爱国旗号的宣传特别容易被人们轻信，这与我们的国民心态有关，而造成这种国民心态的最重要的原因，又与我们对学生实施的教育有关，尤其与是几十年来的历史教育和思想道德教育密切相关。

从小我们就被灌输，爱国是最伟大崇高的情感，从全国通用的《小学生守则》就可以看出这一点：

我们再来看看美国的《小学生守则》：

1、总是称呼老师职位和尊称。
2、按时或稍提前到课堂。
3、提问时举手。
4、可以在你的座位上与老师讲话。
5、缺席时必须补上所缺的课业，向老师或同学请教。
6、如果因紧急事情离开学校，事先告诉你的老师并索取耽误的功课。
7、所有作业必须是你自己完成的。
8、考试不许作弊。
9、如果你听课有困难，可以约见老师寻求帮助。老师会高兴地帮助你。
10、任何缺勤或迟到，需要出示家长的请假条。
11、唯一可以允许的缺勤理由是个人生病，家人亡故或宗教节日，因为其他原因而呆在家里不上课都是违规。
12、当老师提问且没有指定某一学生回答时，知道答案的都应该举手。

我没有考证来源是否属实，说实话，我很怀疑这能不能算是一种学生守则。

再来看看我们的《中学生守则》： 

一、热爱祖国，热爱人民，拥护中国***，努力学习，准备为社会主义现代化贡献力量。
二、按时到校，不迟到，不早退，不旷课。
三、专心听讲，勤于思考，认真完成作业。
四、坚持锻炼身体，积极参加有益的文娱活动。
五、积极参加劳动，爱惜劳动成果。
六、生活俭朴，讲究卫生，不吸烟，不喝酒，不随地吐痰。
七、遵守学校纪律，遵守公共秩序，遵守国家法令。
八、尊敬师长，团结同学，对人有礼貌，不骂人，不打架。
九、热爱集体，爱护公物，不做对人民有害的事。
十、诚实谦虚，有错就改。 

这两个守则有很明显类似之处，而且都把“热爱祖国”作为一个学生首要的准则，成为一个无可质疑的所谓的“道德制高点”，成为一件几乎是天然神圣的事情。西方有天赋人权，而作为中国人，我们有天赋的爱国义务。

那么，爱国为什么被这样强调？我认为根本原因在于近代以来所谓的民族“救亡图存”的历史。

强盛国家的国民不会重视爱国的问题，他们重视的只会是国家和国民的尊严。 而对于弱小民族的国民来说，爱国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凝聚力量的黏合剂，一种非常重要的教育和宣传手段。所以，爱国的教育和宣传首先要造成一种“我们是弱国，不团结起来就会被欺负”的国民心态。在近代中国，这样的教育和宣传在救亡图存的历史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。

新中国成立后，被各路帝国主义封锁，而且国家本身还是很弱，所以爱国主义就一直被强调。但是此时的爱国主义掺杂了一些不纯粹的因素，把GCD神化为民族救亡图存最主要的力量，甚至是唯一的力量，所以爱国和爱党挂钩起来。又夸大意识形态的对立，把这种对立歪曲为国家之间的对立，认为各路帝国主义一直、随时要颠覆中国、搞垮中国。

爱国主义至高无上，爱国主义无处不在。很多活动被冠以爱国的帽子，例如在国际体育赛事上取得胜利，被认为是爱国争光；科学研究要赶英超美，每次取得突出成就无一例外要说达到国际先进水准；历史和考古研究也以发现比外国早多少多少年的技术和发明为荣。给人的感觉就是到处和外国较劲，要胜过外国才甘心。总之，这种爱国主义，第一是造成国人的弱国心态，这当然促使我们发奋图强，但也是我们无形中觉得自卑；第二是造成国人事事和外国争强好胜以求尊严、否则就是没面子的心态，这固然能够激励我们去取得胜绩，也使我们特别重视竞争和对抗而忽视友谊和合作；最后就是造成中国与外国对立、国人与外国人对立的心态，认为外国人对我们有异议就是反对我们，对我们有阴谋。

在这种国民心态之下，我们很难平和地看待外国人对我们的异议，也很难宽容地对待自己民族阵营中的不同意见。我们大多数人还不具备大国国民的心态，一方面自卑、敏感，一方面又强调尊严，容易被反对自己的观点和行为激怒，继而作出激烈的反应，但终究是色厉内荏，不能提出理智而成熟的观点，与异议进行针锋相对的辩论，在交流中说服对方，一次又一次的只有情绪的简单发泄。

在这种国民心态之下，我们很容易轻信某些消息，对事实真相缺乏调查研究的习惯，盲目地加入某个阵营，盲目地反对或支持某种观点。加上我们的教育不鼓励甚至禁止我们对某些问题独立思考，拥有独立的见解，就更加剧了这种盲从的程度。而爱国的神圣地位又容易被人利用，或则以此为旗号，或以此为掩护，或以此给自己加光环，种种不一而足。

教育是什么？教育应该是什么？我们现在的教育是什么？我们的教育应该是什么？这些问题极端重要。每当教育出现了令人疑惑的问题的时候，我们就应该回头去思考这些根本问题。

教育是什么？ 教育应该是什么？

教育是能够促进人的成长的最重要的人际互动。教育应该是一种互动的实践，不应该是这“教育”两个所表示的单向的活动。在教育的平台上，活动着老师和学 生两种主要角色。这必须是两种平等的角色，因为若不如此，互动就无法达成，互动能造成的好的结果就无法得到。教育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？教育的结果要能主 要地促进学生的成长，同时也必须促进老师的成长。

成长包括知识的丰富、能力的提升和品格的完善，包括怎样对待他人和怎样对自己和他人承担起责任，包括怎样 认识人自己本身和外在世界。要得到这些结果是如此地艰难，以至于如果不是通过互动的话，根本无法想象单向的活动能够达到这个目的。

我们现在的教育是什么？ 我们的教育应该是什么？

我们现在的许多教育还不是真正的教育。我们缺乏对教育的互动性的认识，也缺乏对成长的本质的认识。我们的教育还停留在单向的知识灌输方面，就是这方面我们的知识也多半无用而陈旧甚至有害——经常地，知识灌输的方式总是会损害求知的积极性。

我们大多数人只接受过学校教育。我们大多数接受的学校教育又以“老师在上面讲、学生在下面听”的方式为主。这样教育出来的我们，是否还知道别的教育，是否还知道别的教育方式，很值得怀疑。不用怀疑的是，这样的学校教育需要良好的“教学秩序”。需要戒尺、教鞭、点名册，需要罚站、俯卧撑、扎马步、打手心、抄课文，需要特别强调尊师重道，等等。不需要探索因材施教的方法，不需要耐心和爱。

但是，要使学生得到成长，使他们的知识得以丰富、能力得以提升、品格得以完善，知道怎样对待他人和怎样对自己和他人承担起责任，知道怎样 认识人自己本身和外在世界，除了带着耐心和爱去帮助他们，我不知道还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做到。